李长生掌心里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的冰渣。那声细微的机括松动声,顺着灰白的因果锁链传导上来,比深渊深处的引力风暴还要刺骨。
算力几乎见底。在这片随时会塌陷的微观维度里,他根本无法分出一丝多余的代码去强行焊死那个已经解开的绳扣。
深渊底层。
那碗冒着葱花香气的虚假阳春面,距离陆长庚的脸只剩不到半寸。他僵硬的嘴角越咧越大,满是血污的双手已经彻底剥开了腰间的机扣。
只要往前一扑,就能吃顿热乎的。
就在他的身体失去牵引,指尖离开锁链,即将坠入那堆高速旋转的碎尸乱码中时。
一条沾满黑色污泥的胳膊,从斜下方的涡流中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截正在向下滑脱的锁链末端。
沉重的下坠力道顺着锁链猛地一绷。
巨大的反冲力直接把刚刚脱离锁链的陆长庚带得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锁链上的倒刺刮过他的大腿,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哎哟卧槽!”
剧痛瞬间撕裂了大脑里的幻觉。
那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轰然碎裂,重新变回了一张张只剩黑窟窿的凄惨女尸脸。粘稠的污血溅了陆长庚一脸,浓烈的深渊恶臭重新灌满鼻腔。
他吓得惨叫一声,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蛤蟆一样死死抱住那截重新绷紧的锁链。
还没等他喘口气,一个更加渗人的声音顺着锁链直接钻进了他的脑膜。
“伟大的主……您终于降下接引的神迹了!”
陆长庚低下头。
顺着锁链往下看,五米开外,一个浑身只剩破布条的人影正挂在最末端。
那是古神通。
这位拜神教的首领,此刻双腿悬空在致命的引力剪切带上,左手死死抠着锁链,右手却诡异地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朝拜印契。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正燃烧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周围那些足以把高阶修士碾成肉泥的碎尸和乱码,在他的视界里,全都是真神降下的神圣洗礼。
“洗涤我!咀嚼我!把我变成主的养料!”
古神通对着虚空嘶吼,嘴里喷出血沫,脑门重重磕在粗糙的锁链上。
每磕一下,他那处于亢奋状态的脑电波,就化作一股强烈的频段,顺着灰白锁链往上传导。这股夹杂着极致迪化的精神波动冲进识海,硬生生把陆长庚对深渊的恐惧给挤了出去。
怕鬼的前提是脑子正常。当发现脚底下挂着个比鬼还癫的老疯子时,恐惧就只剩下荒谬了。
但更荒谬的还在后面。
巨石边缘。
李长生原本已经被锁链传来的断裂预警逼到了极限。可就在古神通缠上锁链的第三个呼吸,他视界里的灰白乱码突然发生了变异。
那些像蚂蟥一样企图攀附锁链、逆向同化的致死代码,在接触到古神通传导上来的那股狂热脑电波时,竟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深渊的底层逻辑是绝对的无序和吞噬。任何合乎常理的防御、灵力、神识,在这里都会被判定为异物从而遭到抹杀。
但古神通此刻的脑子里,没有任何防御的念头。这种极致的无序疯癫,恰好与深渊最原始的吞咽乱码,撞上了同一个频段。
低频同调。
在李长生的乱码视界中,一层薄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隔绝膜,悄无声息地包裹在了锁链外围。周围那些翻滚的致命乱码,在碰到这层薄膜时,仿佛无法识别这种无序癫狂,竟然产生了一道半尺宽的短暂绕流。
李长生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他没有去追究这其中的荒诞概率,左腿后撤半步,脚跟在石面上碾出一道深坑,右手猛地发力。
借着这层短暂的精神护伞,锁链终于不再被腐蚀。陆长庚和古神通被快速往上拖拽。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就在距离巨石边缘只剩最后十米时。
更深层的黑暗废墟里,再次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动静。那不是吞咽,而是大荒真神在沉睡中无意识的一次呼吸。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引力波,从下至上狠狠扫过整片引力交界带。
咔嚓。
包裹在锁链外围的那层精神护伞,在绝对的物理碾压面前,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瞬间碎成了虚无。
古神通的狂热诵经声戛然而止。他眼鼻耳中同时喷出黑血,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引力死死往下拉扯。
引力呈几何倍数暴涨。
李长生右臂上的肌肉纤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他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拉力拽得向前滑行了两尺,半只皮靴已经悬空在了巨石边缘。
灰白的因果锁链上,崩开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
不放手,就会被一起拖下去。
但李长生没有松手。他左眼的瞳孔在乱码的剧烈充血下,已经红得发黑。
他拖着那条结满黑霜的左腿,艰难地转过半个身子,目光死死盯住了瘫在地上的澹台夜弦。
这位天庭的掌命神女,刚刚被抽取了神力中枢,此刻正像一条濒死的母狗,在地上无力地痉挛。她身下压着的,是巨石阵眼最后一点用以维持高维悬停的核心能量。
察觉到李长生的目光,澹台夜弦涣散的瞳孔里猛地涌起一股恐惧。
“你不能……”她嘴里吐着血沫,拼命摇着头。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这块巨石之所以能悬停,靠的就是她脚下这个阵眼。如果抽空这里,巨石外围那层薄如蝉翼的防护罩就会瞬间溶解大半,外界的引力会直接倒灌进来。
她现在没有任何修为,一旦引力倒灌,最先被切削的就是她。她一直以为自己作为活体电池是不可替代的。
“连疯子都比高高在上的神明好用!”
李长生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他左脚抬起,带着冰冷的泥污,毫不留情地踩在了澹台夜弦的心口上。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中,李长生右手的乱码猛地一卷,直接从澹台夜弦身下的阵眼凹槽里,强行掏出了那团仅剩的金色核心代码。
巨石外围的防御罩,在这一瞬间“啵”的一声碎掉了一大半。
暗红色的引力余波,像无数把剔骨钢刀,瞬间倒灌进巨石表面。
澹台夜弦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惨叫。对她的惨叫,李长生充耳不闻,他将榨取出的最后一丝能量,全部灌注进了手中那条濒临崩断的锁链末端。
引力钢刀刮过她引以为傲的伪神肉身,瞬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切开数十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但比肉体剧痛更让她崩溃的,是精神上的碾压。
她躺在血泊里,死死看着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个男人宁可牺牲掉这个安全据点的核心防御,宁可让她这个堂堂天庭神女承受被千刀万剐的痛苦,也只是为了把下面那两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拽上来。
在这种人眼里,高高在上的神女血脉,甚至比不上那两个蝼蚁。这种阶级被彻底踩碎的屈辱感,化作一股无法形容的怨毒和绝望,呛得她不断呕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借着极限注入的阵眼能量,原本布满裂纹的灰白锁链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亮光。
李长生双臂肌肉暴突,脚踝抵住石缝,将全身的重量向后一压。
顶着真神反扑的重量,一连串残影从深渊边缘被硬生生拔了起来。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
陆长庚和古神通像两袋沉重的垃圾,被重重地甩上了巨石,顺着粗糙的地面一直滚到了李长生的脚边才停下。
李长生右手脱力,灰白的锁链在半空中化作光点消散。他单膝砸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起来,汗水混着血水大颗大颗地砸落。
两人惊险获救。但代价是惨烈的。
巨石外围的防御失去了阵眼的支撑,在引力漩涡的冲刷下开始急剧缩水。原本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石台,边缘的岩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飞灰。
狂热的诵经声与深渊的吞咽声在暴风中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陆长庚趴在地上,连干呕的力气都没了。两人重重摔在残缺的巨石上,甚至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咔……咔咔……”
脚下的地面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他们摔落的位置,立刻裂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纹路,那股足以把人切成粉末的冷风,正顺着裂缝往外冒。
